X. 神话新说

塞壬的歌声

《奥德赛》 · 荷马 · 公元前8世纪 ⟶ 《海妖之歌》 · 阿特伍德 · 1974

这门课程从《奥德赛》的边缘开始，讲述那位留在家中的妻子——珀涅罗珀。它最终回到同一部史诗，讲述那个引诱男人赴死的怪物——海妖。在荷马笔下，海妖是一种从外部听见的危险：美丽的歌声令船只倾覆，唯有把自己绑在桅杆上，英雄奥德修斯才得以幸存。近三千年后，阿特伍德做了一件全新的事：她让一位海妖亲自发声。

而海妖所坦白的，令人不安。那首“无法抗拒”的歌，其实根本无关她美妙的嗓音。它关乎的是你——以及你渴望成为那个能够拯救她的、独一无二的特殊之人。

教师版 · 背景知识

从致命的歌声，到厌倦的职业女性

荷马的《奥德赛》（约成书于公元前8世纪）是西方文学的奠基史诗之一——一首讲述英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历时十年归乡之旅的口传长诗。在第十二卷中，女巫喀耳刻警告他有关海妖的事：她们的歌声引诱水手在一座堆满死者骸骨的岛屿上撞船身亡。奥德修斯用蜡封住船员的耳朵，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好让自己成为唯一能听见歌声却又活下来讲述的人。海妖用知识诱惑他——许诺为他歌唱希腊人与特洛伊人在特洛伊所遭受的一切苦难，以及大地上流传的一切。在这个古典框架中，海妖是障碍与怪物。我们听到她们的歌，却从未听到她们自己那一边的故事。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海妖之歌》（1974年）把这一切彻底翻转过来。这是一首由海妖本人诵出的戏剧独白——她并非一位光艳动人的诱惑者，而是一位厌倦了工作的职业女性，她怨恨自己那副如画风景般的神话角色，以及随之而来的行头。她提出要告诉你那首致命之歌的秘密，恳求说唯有你，独一无二，才能解救她。而那份恳求本身就是那首歌。诱惑从来不是甜美，而是奉承——是听者渴望成为被选中之人的那份渴望。

值得提前准备的背景

阿特伍德是加拿大最负盛名的作家之一（后来因小说《使女的故事》而声名远扬）。《海妖之歌》属于二十世纪一波诗歌浪潮的一部分，践行着诗人阿德里安娜·里奇所称的“再叙述”：从被噤声者——女性、怪物、故事中的客体——的视角，重新讲述古老的神话。这为整门课程画上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句点：它以重新赋予《奥德赛》中一位女性——珀涅罗珀（第I单元）——声音开篇，又以重新赋予另一位女性声音收尾——把一个熟悉的怪物，转化为一个会说话、带着反讽、疲惫的自我。学生此时已经熟知希腊神话，因此这种转折能立刻产生冲击。

视角

被听见 ⟶ 亲自发声

海妖是

一个客体 ⟶ 一个主体

真正的诱惑

知识 ⟶ 奉承

语域

宏大的史诗 ⟶ 干涩而反讽

诗作 · 依序阅读

经典 · 公元前8世纪

The Odyssey

荷马

第十二卷 — 奥德修斯与海妖（节选）

In flowery meads the sportive Sirens play,
Touch the soft lyre, and tune the vocal lay;
Me, me alone, with fetters firmly bound,
The gods allow to hear the dangerous sound.
Hear and obey; if freedom I demand,
Be every fetter strain’d, be added band to band.

Now round the masts my mates the fetters roll’d,
And bound me limb by limb with fold on fold.
Then bending to the stroke, the active train
Plunge all at once their oars, and cleave the main.

“Oh stay, O pride of Greece! Ulysses, stay!
Oh cease thy course, and listen to our lay!
Blest is the man ordain’d our voice to hear,
The song instructs the soul, and charms the ear.
Approach! thy soul shall into raptures rise!
Approach! and learn new wisdom from the wise!
We know whate’er the kings of mighty name
Achieved at Ilion in the field of fame;
Whate’er beneath the sun’s bright journey lies.
Oh stay, and learn new wisdom from the wise!”

Thus the sweet charmers warbled o’er the main;
My soul takes wing to meet the heavenly strain;
I give the sign, and struggle to be free;
Swift row my mates, and shoot along the sea;
New chains they add, and rapid urge the way,
Till, dying off, the distant sounds decay.

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1725年韵文译本。蒲柏使用“尤利西斯”（Ulysses），即奥德修斯的罗马名。· 公共版权（已进入公共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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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三千年后，怪物的回应

当代 · 1974

Siren Song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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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中发生了什么

阿特伍德的这首诗，由一位海妖亲口诵出。她以一种干涩、推心置腹的口吻承认，自己厌倦了做一段风景如画的传说，也厌恶自己被困住的这整个怪物角色。她提出要让读者知晓那首没有水手能够抗拒的歌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恰恰就是恳求本身：她向听者恳求救她，仿佛只有他才足够特别，才能拯救她。那份奉承，就是整个陷阱。到了最后的转折，她耸耸肩，轻描淡写地泄露了一个事实：这一招对每一个人都管用，每一次都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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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读

先读，再细读

独立完成，或与同伴一起讨论。请指出具体是哪些词句，让你得出这样的判断。

在荷马笔下，是谁在讲述这个故事——我们又从未真正从内部听见过谁的声音？在阿特伍德笔下，说话的又是谁？
荷马笔下的海妖向水手许诺了知识——智慧，以及特洛伊的全部故事。阿特伍德笔下的海妖又向你许诺了什么？哪一种诱惑更强烈，为什么？
奥德修斯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好让自己既能享受歌声，又能存活下来。阿特伍德的读者却没有绳索。她的诗如何把你置于危险之中？
阿特伍德笔下的海妖，对自己的行头与工作，听起来厌倦、甚至有几分讥讽。为什么一位诗人要让一个传说中的怪物听起来如此平凡？
两个文本都被称为“一首歌”。每一首歌真正是为了什么——它又服务于谁？

本单元的核心

荷马让我们从安全的距离观看海妖。阿特伍德则解开绳索，把话筒递给这个怪物，让她用最古老的诱饵抓住你：被告知你与众不同。

精读教学指导

这堂课的核心是视角

1. 先确立荷马的框架。海妖被描述、被畏惧、被逃离——她们从未成为人。她们的话语只作为一个圈套传到我们耳中，而聪明的英雄成功地绕过了它。此处的英雄主义，是自我控制与机智（metis）：奥德修斯渴望听到这首被禁止的歌，却安排好让自己能在自己的欲望中幸存下来。海妖始终是纯粹的客体。

2. 感受阿特伍德笔下的转变。大声朗读第一个三行诗节，然后发问：“我”是谁，“你”又是谁？当学生意识到这位海妖正在对他们说话时，这首诗的陷阱其实已经悄然合拢。阿特伍德赋予了这个被噤声的怪物内心世界：厌倦、对自己行头的鄙夷，还有骗子那种特有的耐心。

3. 定位真正的诱饵。这是关键的一步。在荷马笔下，诱饵是知识与蜜糖般的歌声。在阿特伍德笔下，诱饵是奉承——那个承诺，说听者与众不同，唯有他才能拯救她。这首歌之所以奏效，并非因为它美丽，而是因为我们渴望成为那个能拯救她的、例外的人。危险已经从外部世界，转移到了读者自己的自我之中。

4. 留意语域的骤降。荷马的史诗措辞宏大而程式化（“声名远扬的奥德修斯，阿开亚人的伟大荣耀”）。阿特伍德笔下的海妖则干涩、现代、充满反讽，像一个对工作心生厌倦的人那样抱怨着自己的行头。这种降调是刻意为之的：神话被拽下神坛，被迫像一个对自己工作感到十分厌倦的人那样说话。

荷马的框架

第三人称，从外部观看。英雄凭借远见战胜诱惑；海妖始终是不可知的怪物。我们是安全的听众。

阿特伍德的反制

第一人称，从内部展开。怪物向我们推心置腹——而这份推心置腹本身，正是武器。我们成了那个水手，这首诗把我们带上了礁石。

引导问题 · 聆听要点

荷马笔下的海妖向奥德修斯许诺知识——特洛伊的全部故事，以及更多。为什么知识恰恰是针对他量身定做的最佳诱饵？ 聆听要点 应认识到，奥德修斯的定义正是好奇心与机智；海妖恰恰击中了他的软肋。在荷马笔下，诱惑是为英雄的美德量身定制的。
在阿特伍德笔下，海妖真正提供给听者的是什么？ 聆听要点 那份提供是特殊感——一种“唯我独有、被选中”的感觉。诱饵是读者的虚荣心，以及渴望成为拯救者的欲望。追问：这是一种更现代的诱惑描述，还是仅仅更诚实？
为什么阿特伍德要让她的海妖听起来厌倦而毫不光鲜？ 聆听要点 让神话降调，如何暴露出其运作机制：一个觉得自己的角色乏味的“怪物”，揭示出诱惑其实是一份可以重复的工作，而非魔法。这份厌倦感也解除了我们的戒心——她显得太诚实，不像是危险的。
荷马的读者是安全的；阿特伍德的读者却不是。每个文本是如何定位我们的？ 聆听要点 结构上的洞察：荷马把海妖框定住，让我们在甲板上旁观；阿特伍德则拆掉了这个框架，让这首歌直接对准我们。她最后那句承认——这招每次都管用——意味着它同样对你奏效了。
从怪物的一方重新讲述一个神话，一位诗人能收获什么？ 聆听要点 “再叙述”：让被噤声者发声，暴露出原始故事所遗漏的东西，并追问谁有资格成为英雄，谁又被草草打发为怪物。

批注任务 · 发给学生

关于荷马选段

划出每一个让海妖始终保持距离感的细节（她们被“望见”，她们“唱起歌来”，船员们“继续划桨”）。在页边空白处，标注奥德修斯采取的每一项防范措施。这份层层控制，告诉了你这部史诗所看重的是什么？

关于阿特伍德的诗

圈出每一个“你”与“我”。标出你第一次感觉到海妖正在直接对你说话的那一行。然后问自己：你是从哪一刻开始感到被奉承的——而那时，陷阱是否已经生效？

本单元的核心论点

一个从外部讲述的神话，变成了一份从内部发出的坦白。阿特伍德把声音交给了怪物，将一个关于英雄幸存的故事，转化成了一面镜子——它照见的，是读者自己渴望被选中、渴望听见“你与众不同”的那份心愿。与开篇的珀涅罗珀单元并置，它为整门课程合上了一个括号：《奥德赛》中的女性，无论是怪物还是忠贞的妻子，最终都得以开口说话。

词语与典故释义

Sirens: 海妖：希腊神话中的生物（常为半鸟半女形），其歌声引诱水手撞船身亡。
Odysseus: 奥德修斯：《奥德赛》的主人公，以机智闻名。其罗马名为尤利西斯。
the Achaeans: 阿开亚人：荷马对希腊人的称呼——海妖呼唤的“希腊的荣耀”正是指他们。
epithet: 套语（表述性词组）：史诗中依附于名字的固定描述性短语（如称英雄为“希腊的荣耀”）——辅助口头吟诵的手法。
Ilion: 伊利昂：特洛伊的别称；海妖夸口说自己知晓“在伊利昂所成就的一切”。
dramatic monologue: 戏剧独白：一首完全以某个并非诗人本人的角色之口诵出的诗——阿特伍德在此采用的形式。
re-vision: 再叙述：从一个新的、常常是被噤声的视角重新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现代神话题材诗歌的一个标志性特征。
irony: 反讽：言外之意与字面意思之间的落差。阿特伍德笔下的海妖一边说着“救救我”，一边设下了陷阱。